第122章 书生自有书生骨

寒酸书生一路走一路掏出手帕看，走得失魂落魄，间中陆言还隐约听到他的喃喃自语。

“从小相识，我还记得十年前那次在后院避雨，你撑伞为我遮雨的时候，笑着说你是不是喜欢淋雨啊？”

“后来我真的喜欢淋雨了，但你可能再也无法为我打伞。”

“红豆，红豆，此种相思，害人不浅……害人不浅……”

“那年大雪，我饿得头眼发昏，还记得你塞给我的包子。”

书生走着走着撞在了一个官差身上，官差反手用刀鞘砸在他腹上:“穷书生，走路他娘的不长眼？”

说着似乎是气不过，又用刀鞘砸了弓着背的书生一下，这一击比方才还要重，书生踉跄倒地，满头大汗脸色苍白，只是忍着痛卷曲着身子不能言语。

街上来来往往许多人，但官差行事哪里敢有人说话，那名挎刀官差的同伴，纷纷上前对着书生又踩又踢。

许久见书生己经气息奄奄，官差们这才停住手脚，狠狠放话:“再敢走路不长眼，就把你丢到河里喂鱼。”

“这是什么，手帕？”

看到书生怀中掉落的手帕，那名官差一把拿过来:“别说哥几个，还挺香的，你说这世间的事儿奇怪不奇怪，一个穷得三天饿两顿的书生，都有姑娘惦念想着，我们这些朝廷正主却是不受美人待见。”

“去他娘的。”又狠狠踢了一脚书生，挎刀官差把手帕放入自己怀里，然后骂骂咧咧道:“穷书生有什么好的，中看不中用，走了。”

书生忍着痛伸出手，脸上神情愤怒:“那是我的……手帕……”

只是几名官差哪里能听他的话，大摇大摆穿街而过，路过一个卖落花生的摊位，顺手拿了几把在手里吃，还言语警告味十足:“落花生不太好啊，下次注意些。”

陆言全程看着没有出手，这座城里的事情太过诡异。

把几个官差的面容牢牢记在心里后，陆言看着落魄的书生，走在街道上踉踉跄跄的，一阕一顿向着城外走去。

城外不远有个城隍庙，由于常年无人祭拜，早就是一副残败风景，好在当年建造城隍庙时官府不曾偷工减料，所以瓦片虽老，门扉虽破，却不会有漏雨倾塌的风险。

城隍庙门外，有个盘腿而坐的和尚，边敲木鱼边看渐渐黑下来的天色，看到踉踉跄跄的书生后，停下木鱼口念佛号，叹息不己。

书生走到他面前，苦笑一声:“大师不必替我惋惜，你曾对我说世间情爱最无趣，是我放不下罢了。”

和尚一身僧衣倒是干净，手拨念珠又响起一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，贫僧并非惋惜施主，而是叹息为何情爱一事，人人都知结果，却偏偏还要飞蛾扑火，奋不顾身。”

书生痛苦地呻吟一声，只是摇头然后走入城隍庙中，并没有回答这件事。

陆言隐匿着身形走到城隍庙前，那个和尚突然目光灼灼望过来，口中询问:“阁下是谁，何以藏藏掖掖？”

郑重地看了眼和尚，他亦是双脚不沾地，但眼睛与其他人不同格外神圣，陆言无奈从隐匿中退出:“大师，好眼力。”

和尚和蔼一笑，上下打量着陆言，说出一句震惊陆言的话:“施主并非这方天地的人吧？”

曹，隐藏大佬？

陆言平静神色，作揖行礼:“大师眼力非凡。”

和尚一笑，拂了拂身旁的石凳:“施主可愿陪贫僧细谈？”

走到石凳旁坐下，陆言欣然答应:“可以。”

坐下后陆言先发制人问道:“大师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天地的人？”

“我若说世人皆浊我独醒，会让施主腹诽和尚狂妄自大，但不瞒施主，我真的能分辨，这方天地的人好像不是人。”和尚语不惊人死不休。

陆言就那么看着他。

和尚轻轻拨着念珠，语气怆然悲戚:“就连我自己，都不是人。”

“我只能分辨出这么多，也只记得这么多，再多的话贫僧看不到，看不清。”

“就像我打算远游去别处寻佛，可是无论我怎么走，怎么挣脱我都无法走出城隍庙太远，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忘记接下来的事情，再出现时我还是我。”

陆言心中了然:“原来是这样，这座城中的所有人都走不出去。”

和尚轻轻颔首:“确实如此。就像那位书生自卑贫寒与喜欢之人分别，最后手帕都难以保住，被人打一顿留下病根，苦读圣贤书取仕，侥幸高中二榜头名却病死他乡，这是命，所以走不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