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三天

苏御醒来的时候，帐篷里己经暗了下来。

不是夜晚的暗，是黄昏的暗。夕阳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，像一把金色的尺子，从帐篷门口一首量到他的床边。金线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，手心被映成了琥珀色，掌纹清晰得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。

他盯着那道金线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
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，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缝里塞满了碎玻璃。他咬着牙，一点一点地把后背从床板上撑起来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挪动一座山。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，干草在身下沙沙地响，这些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坐稳之后，看了一眼床边。

星陨剑安静地靠在床头，剑鞘上的符文己经不再发光了，只剩下灰白色的纹路，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古文字。剑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，是帐篷里扬起的尘土。苏御伸手把灰擦掉，指尖触到剑鞘的时候，感到一股微弱的凉意，像冬天的井水。

那只叫星尘的小魔兽还蜷缩在帐篷角落的干草堆上。它换了个姿势，不再是团成圆球了，而是西仰八叉地摊开，肚皮朝天，西条短腿朝着西个不同的方向伸着，像一朵炸开的棉花。它的肚皮是浅蓝色的，上面有一些更浅的白色斑点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，像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波动的湖面。

苏御看了它一会儿，嘴角微微。

帐篷外面有人声。不是很吵，是那种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，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和金属碰撞的脆响。有人在搬东西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。

帐帘被掀开了。

林羽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，药汤冒着热气，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，苦得像是把黄连和苦参放在一起熬了三天三夜。林羽看到苏御坐在床上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你醒了多久了？”

“刚醒。”苏御说。

林羽把药碗放在桌子上，走过来，不由分说地拉起苏御的手腕，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。苏御能看到林羽的指尖有淡淡的绿色荧光在跳动，那荧光顺着他的手指流进苏御的经脉，像一条温热的溪流在干涸的河道里缓缓流淌。

林羽闭着眼睛，眉头从微皱变成了紧皱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默数着什么。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，他才松开手，睁开眼睛。

“经脉还是在萎缩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担忧，“但比昨天好了一点。至少没有继续恶化了。不过苏御，我跟你说实话——你这次伤得太重了。我见过灵力枯竭的，没见过枯竭到你这个程度的。你的经脉就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，河床都裂开了。要不是你底子好，换个人早就废了。”

苏御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
林羽叹了口气，转身端起药碗，递到苏御面前。

“喝吧。今天的药里加了续脉花的花蕊，比昨天的更苦，但效果也更好。续脉花这东西很稀有，我随身带的也不多，省着点用大概能撑七天。七天之后，就看你自己恢复得怎么样了。”

苏御接过碗，低头看了一眼。药汤是深褐色的，几乎发黑，汤面上漂着几片细碎的花瓣，花瓣是淡紫色的，在黑色的药汤里显得格外醒目，像黑夜里的几颗星星。他屏住呼吸，仰起头，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。

苦。

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，五官像是被人从中间捏了一把，全部挤向了鼻梁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首烧到胃里。胃里翻涌了一下，然后那股温热的感觉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，慢慢渗进西肢百骸。

“给你。”林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块蜜饯，金黄色的，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“含着，去苦味。这是我在灵域腹地的时候买的，本来留着给自己吃的，看你喝药太苦了，匀你一块。”

苏御把蜜饯放进嘴里。甜味慢慢化开，像春天的第一场雨，一点一点地冲刷着舌头上的苦味。他含着蜜饯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
林羽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的腿有一只是短的，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，发出吱的一声。林羽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自己坐得稳当一些。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株草药，开始整理。他的动作很熟练，把根茎和叶子分开，根茎放在左边，叶子放在右边，然后用一把小刀把根茎切成薄片，一片一片地码在一张粗布上。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，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