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礼

陆言看着他再次提了提袖子，顺嘴一问:“缺了什么？”

王小聪忽然怔住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，想抓都抓不住，又好像有人偷走了那种呼之欲出的气息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
两人继续向前走去，看着身旁这位富态的男子，从上到下陆言没看出一丝文雅，可他说出来的话，问出的问题皆令人吃惊。

如果他是外面世界的人，肯定会被认定为蠢材，毕竟那方天地里人人知礼制，懂是非。

可这个玄界呢，犹如千年暗室。

不对，是魔窟。

别说一台灯了，就算是点上篝火都明不了。

“缺了，礼。”陆言言简意赅。

听到这个字王小聪顿时愣在原地，其实这个字书中都有，像什么卑礼厚币，礼为情貌，晨参暮礼，分庭抗礼，王小聪在书中真的看到过。

可是，可是，从来没人单独只说礼的。

“礼。”把这个字在心间反复咀嚼，常年为商不曾多读圣贤书的王小聪，只觉得这个字就像一把利剑。

破开冰层的利剑。

知道缺失了什么，又好像觉得自己不懂，王小聪心间激动以至于双手微微颤抖:“礼是什么？”

反倒是难住了陆言，因为他在脑海翻来翻去，绞尽脑汁，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
倒是有一个答案，但是这个答案陆言觉得不合时宜，礼是规矩，但规矩不全是礼。

他想起在书楼中看书时，看圣贤经典时的场景，书中倒是有几句说的很好，陆言干咳一声:“礼，天理之节文，人事之仪则，以仁为本，发而皆中节。”

愣了愣王小聪定定看着陆言，张大了嘴。

陆言很享受，这时候他觉得读书还是蛮好的，起码人前显圣时，能说出如此盖世之言。瞧瞧，旁边这位仁兄看我的眼神，对我多么崇拜啊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王小聪道。

一口气没得意出来，陆言只觉得胸闷不己，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，因为他也不太理解。

陆言双手负后径首向前，故作高深地丢出一句:“自己悟去。”

代入王小聪的心思，陆言只觉得恨不得破口大骂，毕竟自己说的答案，和那些街头故作神秘与人看相的相师，端坐佛像之下肃穆庄严，面带着微笑说了半天“施主五根不净，还需熟读佛法”的光头差不多一样可恶。

没办法，讲究着听吧，我虽然心海不小，修行很高，但读书实在稀烂。

陆言转了念头向着小乞丐离开的方向而去，那个眼瞳通红的小乞丐，那双眼睛里有魔煞的痕迹。

而自己心海魔气未除，倒是与他一般无二，可那个小乞丐看来没有一点儿被影响心志的痕迹，这多少有些不同寻常，也许在他身上能看到些什么。

七岁那年在山林里被一只白斑狼追了几十里，不知滚落多少山坡，跌倒在荆棘丛多少次，身上流的血把破衣衫浸湿。

八岁那年偷了一个庄子的青麦，被一群人追了半个山头，最后追上后拳脚相加，流的血比今天还要多。

九岁那年在一间酒肆打杂，一日管一顿饭，足足做了两个月有余，掌柜最后只给了三个铜板打发他，他一气之下半夜烧了酒肆后厨，被护院一箭射穿右胸，他还是没死。

从小没有爹娘的小乞丐用烂布包住脑袋，鲜血浸了半个脑袋早己凝固，头发板结成一块块坚硬血发，不过这些倒也没什么大不了，无非是睡的时候头发痒不敢随意挠头。

最大的问题，还是饿。

他摸出怀里的半截萝卜，在鼻尖闻了又闻，和着萝卜浓烈的辛辣香味，他拿起旁边的陈旧苇草在嘴里缓缓咀嚼。

倒是比酸臭的麻布好吃些。

他吃过山上很多的野草，苦的多，难嚼的多，填饱肚子的很少，好吃的就更少了，即便是这世间自由生长，无人理会的野草，那些有钱人都不肯让他吃。

脸上根本看不清皮肤的小乞丐忽然笑了起来:“能活到现在，我也很厉害的。”

让王小聪离开独自跟来的陆言，冷漠看着这一切，脸上尽是冷意。

那种冷意让人看来，分明写着:如此活着，怎得不去死！

此时的陆言，心海里的魔气再次占据上风，所以在这之前他支走了王小聪，不想那个男子看到自己的这一面。

看着小乞丐轻轻摸摸自己依旧疼痛流血的头，然后依靠在一条小巷尽头的角落，枕着稻草准备入睡，陆言缓缓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