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半魔

房内一片死寂。

那压抑的呜咽，像一双无形的手，紧紧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。

陆观云将那盏流光溢彩的万象盏收进怀里，灯盏上圣洁的光辉渐渐隐去，可那源自“至情之泪”的温热，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，烫得他胸口发闷。

得了一滴至情之泪，本是天大的机缘，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幸事。

可现在，这幸事却建立在一个男人最彻底的绝望之上，让人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。

花容的眼圈红了，她紧紧抓着陆观云的衣袖，小声地抽泣着。

这世间的情爱，为何如此伤人。

突然，顾覆舟的哭声停了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张被泪水和血污弄得斑驳的脸上，再无一丝生气。他慢慢地，一寸一寸地，将掉落在手边的长刀重新捡了起来。

那动作很慢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丝毫犹豫。

刀光一闪，那冰冷的刀锋没有刺向腹部，而是化作一道决绝的弧线，狠狠地砍向自己的脖颈！

他要去见她，一刻也不能等。

“铛！”

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，一抹白影倏然展开。

陆观云不知何时已经出手，他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打开，坚韧的扇骨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柄古朴的黑刀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。

巨大的力道震得顾覆舟手臂发麻，长刀脱手飞出，在空中翻滚几圈，最后“噗”的一声，深深地钉入了另一侧的墙壁里，刀柄兀自嗡嗡作响。

顾覆舟的动作僵住了。

他缓缓转过头，用那双空洞到令人心悸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陆观云。

陆观云的脸上再无平日的风流与不羁，他看着眼前这个生不如死的男人，那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，有不忍，有怜悯，却又有一丝奇异的冷静。

“你不想为慕昭报仇吗？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。

顾覆舟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
陆观云向前一步，继续说道：“你就这样死了，一了百了，倒是轻松。可然后呢？杀了她的魔会继续逍遥法外，而她，慕昭这个名字，这个曾经鲜活地存在过、爱过你的姑娘，会随着你的死亡，被世人彻底遗忘。”

“到那时，谁还记得她？谁还会为她流一滴泪？”

“那才是真正的死亡。”

一字一句，如同重锤，狠狠砸在顾覆舟的心上。

真正的……死亡？

他脑中一片空白，慕昭最后消散时那眷恋不舍的样子，一遍遍地在眼前回放。

她让他，好好的。

是啊，他怎么能死？

他死了，谁去杀了那两个魔头！谁去告慰她的在天之灵！

仇恨！

无边的仇恨如同黑色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悲伤与绝望。

那双死寂的眸子里，猛地爆发出骇人至极的光。那不是生的希望，而是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
“是的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，“是的，我要为慕昭报仇……”

“报仇！”

“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白白死了！”

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。

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身，踉跄着走到墙边，一把拔出那柄长刀。

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，拖着那具仿佛只剩下仇恨的躯壳，一步一步，走出了房间，消失在楼梯的拐角。

众人看着他孤绝的背影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纪劫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他看看沈言疏他们，又看看顾覆舟消失的方向，那个男人此刻的状态，恐怕连路都走不稳。

他猛地一拍大腿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
“哎呀！”

纪劫低骂一声，咬了咬牙，提着剑便追了出去。

房间里，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。

谢栖云那双总是胶着在沈言疏身上的凤眸，此刻却罕见地飘向了楼梯口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忽然，他转回头，对沈言疏说道：“师姐，我去给他们送点伤药。”

此话一出，花容和陆观云都诧异地看向他。

花容的小嘴张成了圆形，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
这……这还是那个除了沈言疏之外，谁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的谢栖云吗？他居然会主动去给别人送药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

陆观云也挑了挑眉，手中的扇子停了下来，审视地打量着谢栖云，似乎想从他那张绝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。

就连沈言疏，也略感惊讶地偏头看了他一眼。